楚弦很幸运，高速路一路上都没遇到无法通过的大型残骸。

　　道路很空旷，只有零星几辆被遗弃的汽车歪斜在路边，还侧翻了几辆大运。

　　偶尔有浑身焦黑的、蹒跚的身影在车灯里晃动。

　　楚弦能让的让，不能让的，也毫不犹豫，油门踩下，留下一片狼藉后离开。

　　反正他们都烧伤成那样了，清醒了也活不了了。

　　他安慰着自己。

　　同时，楚弦通过后视镜的观察，有些不安地发现：

　　那些被撞击或碾压的丧尸并没有死亡，有几只腿没断的依然会跟上来，然后被甩开。

　　怎么才能彻底杀死他们？

　　……

　　看着路牌，即将路过一个小型服务区时，楚弦瞥了一眼仪表盘。

　　油量很安全，毕竟他进城时才加满过。

　　不过……

　　楚弦思考起来。

　　灾变发生的时间是夜晚，很幸运，如果是白天，道路肯定全部瘫痪了。

　　这辆SUV是他现在唯一的交通工具，之后说不准有没有其它长途奔袭需求——例如，奔赴救援地点之类的。

　　现在这些油，够吗？

　　他脑中回忆了一下那个服务区的状况。

　　规模不大，位置偏僻，平时车流就少，此刻混乱初起，或许……还有机会。

　　念头一起，楚弦果断右打方向盘，车辆驶离主路，拐上通往服务区的匝道。

　　……

　　服务区的轮廓在车灯下显现。

　　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货车和大巴工整地停着。

　　楚弦将车停在便利店破碎的玻璃门外。便利店的灯还是亮的。

　　他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仔细观察着便利店，同时侧耳倾听车外的动静。

　　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倒伏在收银台附近，而便利店深处，有一个晃荡的影子，时不时传来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拖沓脚步声。

　　楚弦深吸一口气，打开后备箱，解开安全带。

　　他拿起后座上那根临时充当武器的拖把杆，推开车门，径直走向便利店旁的小仓库。

　　腰间的两把水果刀冰冷坚硬，给了楚弦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小仓库门虚掩着。

　　楚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握紧拖把杆，用杆头小心翼翼地将门顶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动静。

　　他缓缓将门推开。

　　仓库里堆着一些杂物，角落里赫然码放着几桶5L装的汽油桶，和几个透明塑料桶。

　　旁边还有几箱瓶装水和方便面，大概是备货。

　　楚弦眼睛一亮，悄无声息地拎起两桶，然后悄悄返回SUV，放到了后排座位上。

　　如法炮制几次，SUV后座和后备箱几乎被占满，小仓库几乎被他搬空。

　　而这一切，都没有惊动便利店里的那只丧尸。

　　一切顺利。

　　楚弦心满意足地关上箱门，跳上驾驶座，点火，挂挡，动作一气呵成。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SUV咆哮着冲出了服务区，将便利店深处冲出的黑影远远甩在身后。

　　楚弦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服务区轮廓，又看了看满载的后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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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熟悉的郊区别墅轮廓终于在车灯下显现时，楚弦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

　　别墅矗立在远离主干道的平地上，不远处还有四栋。周围是稀疏的树林，此时一片寂静。

　　他家坚固的铁艺大门紧闭着。

　　楚弦在车上遥控打开，将车缓缓驶入院子。

　　随着铁门在身后合拢，楚弦整个人软了下来，瘫在驾驶位上。

　　略作休息后，楚弦将车停入车库，然后立刻下车，反手车库的卷帘门锁死。从杂物堆里翻找出水管，快速冲掉了车身上的血污。

　　接着，他推开别墅在车库里开的小门。

　　家。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灰尘味，让楚弦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反锁好所有门窗，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疯狂的世界。

　　但还不能休息。

　　楚弦撑着眼皮，翻出家里所有能盛水的容器，还有从服务区带回来的几个空桶，趁着还没停水，将它们一一清洗、装满。

　　然后，他将身上缠着的乱七八糟的衣物全部脱下，冲了一个热水澡。

　　洗完澡后，困意如同沉重的铅块，终于压垮了楚弦。

　　他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进卧室，重重地倒在床上。

　　几乎在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就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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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弦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光怪陆离的噩梦纠缠着他：张伟扭曲的脸孔在门内疯狂撞击；林薇在燃烧的街道上奔跑，身后是无数涌动的丧尸；自己开着车，却一头撞在横着侧翻的重卡上，被金属棍捅穿……

　　楚弦是被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唤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还在狂跳。

　　环顾四周，熟悉的卧室，厚重的窗帘缝隙透进几缕阳光。

　　没有丧尸，没有嘶吼。

　　只有一片……寂静。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楚弦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拨开窗帘一角。

　　院子外的世界，阳光明媚，绿树成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远处天际线、虹城市区的方向，几道浓黑的烟柱依旧固执地升腾着，无声地说明了昨晚的噩梦并非虚幻。

　　世界，真的出现了一些变化。

　　咕噜噜。

　　楚弦肚子发出声响，饥饿感更加强烈。

　　他烧开一瓶瓶装水，泡了一碗方便面，又开了一个午餐肉罐头。

　　热腾腾的食物下肚，楚弦才感觉冰冷的四肢渐渐回暖，精神振奋起来。

　　一边吃，一边看着家中码放整齐的罐头、成箱的压缩饼干和瓶装水，一种踏实感油然而生。

　　这些物资，大多是楚弦一年前囤下的，一年间已经被他吃掉很多了。

　　吃完东西，楚弦将SUV内的物资转移了出来，又把几桶宝贵的汽油小心地放在车库阴凉角落。

　　接着，他走进客厅，从角落拖出一个蒙尘的应急收音机，插上备用电池。

　　他慢慢转动旋钮，沙沙的电流声响起：

　　“……重复……请所有市民……保持镇定……待在室内……锁好门窗……军队……正在……建立安全区……救援……即将……展开……重复……等待……救援……滋滋滋……”

　　断断续续的官方播报，信号极其不稳，杂音很大。

　　内容也大同小异，依旧是老一套的“坚守待援”，充满了无力感和程式化的安抚。

　　楚弦又试着搜索其他频率。

　　一些私人电台的信号更弱，且混乱无比，充满了语无伦次的求救和绝望的咒骂，但偶尔能捕捉到一些零碎的信息：

　　“……市榴莲视频APP成人免费……全完了……到处都是……怪物……”

　　“……救救我……我在……”

　　调试了一会，楚弦关掉了收音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

　　信号格还算饱满。

　　而后，两条新信息跳了出来。

　　发信人：林薇。

　　楚弦看着短信时间，又抬起手看了看表，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时间轴。

　　一条的时间应该是昨夜他到服务区后不久。

　　【安全到家。谢了。你呢？】

　　另一条则是他入睡前不久：

　　【活？】

　　楚弦笑了笑，回复道：

　　【安全返回。昨晚太累了没注意看。】

　　发完，楚弦退出了和林薇的聊天框，操作了一下，勾选除了林薇外的所有好友，设置了一个群发：

　　【你还活着吗？】

　　消息发出。

　　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横幅提示。楚弦又把聊天框切了回来。

　　林薇：【没事就好。今早外面动静不小，哭喊声断断续续的。我缩在家里没敢露头。】

　　楚弦想了想，回复：

　　【我住在郊区。郊区暂时安静，物资充足。你怎么样？食物够吗？】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的回复才慢吞吞地跳出来：

　　【食物还行。一年前囤的米面罐头够吃一阵。就是水……有点愁。当初没想那么多，水囤的少。自来水不知道干不干净，我已经烧了一晚上水了，刚刚还在查怎么自制过滤器。你那有净水片吗？】

　　楚弦看到消息，猛然想起还有净水这一档子事，连忙走到储藏室，翻找起来。

　　他记得自己退伍时准备自驾游，买过一些户外装备。

　　然后，果然找到了两大箱子净水药片。

　　楚弦：“……”

　　这倒是很符合他量大管饱、粗犷的行事风格。

　　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有。不多，就两箱。分你一半？怎么给你？】

　　楚弦发完才觉得这问题有点傻。就现在这情况，怎么送？

　　网上聊天真会在不知不觉中降低智力。

　　林薇的回复带着点震惊：【……这是“不多”？你家开什么的？怎么什么都有？】

　　【以前有用过。】

　　楚弦回道。

　　【……心领了。先存你那吧。这鬼样子，哪也去不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对了，收音机你听了吗？感觉情况比想象中要差。】

　　楚弦：【嗯。听到些零碎消息，情况很糟。】

　　林薇：【军队似乎还没动静，可能也中招了。】

　　楚弦：【可能吧。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这次，对面“正在输入”的时间更长了一点。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目前打算先苟两天。如果没有救援，可能会考虑搬到二或三层。我现在楼层太高了，很不方便，还消耗体能。】

　　楚弦：【你能对付二三层住户变的丧尸吗？】

　　刚发完，楚弦就感觉自己又说傻话了。林薇也很给面子地回道：

　　【楚先生，你猜我怎么从前闺蜜家里活着出来的？】

　　楚弦：“……”

　　【指望别人救援不如靠自己。好了，我要去查资料了。你一个人，多小心。】

　　楚弦：【你也是。保持联系。】

　　林薇下线后，楚弦等了一会，零星收到其它好友几条回复报平安，心中也是稍微轻松了些。

　　虽然他们和楚弦都不在一个城市，甚至不在同一个省内，对接下去的日子无甚作用，但起码是个活人。

　　人还活着，就有希望。

　　楚弦和他们简单交流了一下各地区的情况——都还在等待救援中。

　　随后，他关闭了聊天软件，打开了论坛。

　　虽然信号还没有断，但论坛内大都一片死寂。

　　楚弦扫了几眼，只有“陨石末日吧”里有点活人，按照发布时间排序，有几条新的真·求助帖。

　　他默默看完，发现爱莫能助。

　　然后，楚弦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相关资料。

　　电脑也没闲着，疯狂下载并打印着楚弦需要的各类资料，如地图、求生技巧、电路改造、无线电技术等等。

　　时不时还给林薇转发过去几个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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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仿佛在郊区别墅这座孤岛中凝固了。

　　楚弦严格按照配给消耗着存粮和水，每天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别墅内部和封闭的院子。

　　他加固了门窗，用家具和木板堵死了部分不必要的入口和围墙上的小窗，把院子里的菜盆子搬到了二楼的露台和顶层天台，并改造了屋顶的排水管道，变成了简易的雨水收集装置，以防万一。

　　收音机里，虹城官方广播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空洞。

　　私人频道的混乱逐渐被寂静取代，仿佛发出声音的人都已消失。

　　只有少数几个顽强的信号还在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求救代码或报告着某处“不安全”的消息。

　　第三天傍晚，电力中断。

　　整个别墅区陷入一片黑暗。楚弦点燃了准备好的蜡烛。

　　昏黄跳动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摇曳的影子。

　　楚弦也开始准备适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作息。

　　第四天，中午，信号中断。

　　一开始，楚弦还和林薇聊着她搬家的情况，然后信号越来越差，对话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没了回应。

　　楚弦看着屏幕上“发送中”的旋转图标最终变成红色的感叹号，默默放下了手机。

　　那个小小的屏幕，彻底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砖头。

　　——他与外界最后一丝脆弱的联系，彻底断了。

　　第五天，停水，还下了一场雨。

　　雨水被楚弦用不透水的袋子收集起来了。

　　而后，雨过天晴，楚弦站在露台上，远眺市区。

　　这场雨很大，似乎浇灭了市区一些熊熊燃烧的大火，远处的烟柱似乎少了。

　　但那种笼罩一切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感，却更加深沉。

　　楚弦回到客厅，坐在黑暗中，只有蜡烛的光晕照亮他面前摊开的本子。

　　他拿起笔，借着微弱的光，开始记录：

　　【20xx.x.x，灾变第五日。水停。电断。通讯中断。存粮尚可支撑月余。雨水需谨慎处理。外界音讯几近断绝。收音机仅收到微弱杂音。未知林薇情况。未知救援是否存续。】

　　【坚守。等待。或……】

　　笔尖在“或”字后面停顿了很久，洇开一团墨迹。

　　最终，楚弦没有写下去，只是重重地合上了本子。